天气已经热了。窗子敞着,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气息,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翕动。院子里花草已经绿得浓密,蝉鸣从宫后院传出,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寂静衬得更深。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手札。手札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封皮上写着“各省积欠查核事宜疏”,字迹端正而细密——是王遴的笔迹。
王遴坐在下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他刚从户部过来,袍角上还沾着档房的灰。过去的半个多月,他几乎没离开过户部的档房——带着十来名书办,把各省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札,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王遴坐在下面,安静地等着,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始终没有喝。
良久,皇帝合上手札,抬起头:“湖广三十余万两,江西二十余万两,山东十余万两。三省加起来,六十多万两。这些银子,户部的账上挂了多久了?”
王遴躬身答道:“回皇上,短的七八年,长的十几年。有些账目,从万历十年张江陵去世之后就没人管过了。”
“张先生去世之后,”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就是说,这些银子从张先生不在之后,就开始赖着不交了?”
“是。张江陵在时,考成法行之有效,地方官不敢拖欠。考成法一废,积欠便逐年累积。到如今,已经成了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皇帝沉默了片刻,把手札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湖广那边,你说藩王的田产欠了很大一块。具体怎么回事?”
王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湖广的藩王欠银,说起来话长。湖广是藩王封地最多的省份。大小王府十几处,前些年,圈占的田产数以万顷计。按祖制,藩王田产虽然不纳田赋,但需缴纳‘宫庄银’充内库。因为地多,所以他们都欠了不少。
前几年皇上颁了宗室条例,又设了清核厅,对藩王的田地进行了清核,该收的收了不少回去。那些藩王对朝廷本就有怒气,只是不敢发作。藩王们开始不肯认这笔欠账了——地都收走了,凭什么还让我还钱?地方官也不敢逼得太紧,毕竟各王府的脾气都不好惹,万一闹僵起来,朝廷也麻烦。”
“所以这两年,户部对湖广藩王早先的欠账就没怎么催过。”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了地:“清核厅收地,是朝廷的规矩。欠账还钱,是天经地义的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