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顺势请教起来。
汉子姓马,叫马万福,果然是宁夏本地人,在县供销社干了十几年采购员,天南地北跑,见识广,也能说。
马万福打开了话匣子,从同心方言里的阿拉伯语残留词汇,讲到回族村庄里「汤瓶」和「吊罐」的用法;
从风沙天怎么用头巾裹脸,讲到旱塬上打水窖的讲究:
从公社时期集体防沙栽树的苦与乐,讲到包产到户后各家各户的心思变化。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三年两头旱,中间风沙填」。种地,那是跟老天爷赌命。但人活著,总得有个活法。」
马万福点起一支自己卷的旱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些年国家让栽树,说是三北防护林」。老百姓知道是为咱好,可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那么多力气去伺候树苗?
后来政策慢慢变了,栽树给补贴,还给算工分,这才有人真心干。」
他讲起去年春天在同心东部一个叫预旺的公社看到的情景。
上千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著树苗,扛著铁杴,顶著能把人吹个跟头的黄风,硬是在一片流动沙丘上挖坑、栽苗、浇水。
「那水,是从十几里外拉来的,一桶一桶提上去。风一刮,刚浇的水就干了,沙又把树苗埋了半截。」
马万福摇摇头,「可没人说不干了。为啥?公社书记说了,这沙要是再不治,再过十年,咱们整个庄子都得搬走。家都没了,还活个啥?」
许成军听得入了神。
这些故事,与他读过的任何文献、任何文学作品都不同。
它们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深刻的隐喻,甚至没有完整的情节。
它们只是一些碎片—关于生存、关于抗争、关于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碎片。
可正是这些碎片,却有著某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墙壁下方几盏昏黄的地灯。
大部分乘客都已爬上铺位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窗外,风似乎小了些,但仍是黑茫茫一片,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一闪而过。
许成军和章培横也准备休息。
马万福打了个哈欠,从帆布包里掏出件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蜷在靠窗的座位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宿。
就在车厢内即将完全陷入沉睡的寂静时——
「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