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的是文人议政的老法子:举例子、发感慨、推己及人。但这不够。”
“那……苏师傅觉得,应该如何?”朱翊钧被带入到这个更深的层次,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这正是臣希望这次大讨论能引出的东西。”
苏泽身体微微前倾:“臣提出“人理’之说,不是要给李贽、范宽他们一个现成的武器,去攻击他们想攻击的旧靶子。”
“臣是希望,天下有志于学问、有心于治世的人,能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观察、总结一个时代的“人心’?如何把握“人理’变迁的真实脉络?这需要工具,需要方法。”
他屈指数来:
“比如,要判断“重农抑商’政策是否该调整,不能只听商人怎么说,也不能只听官员怎么说。”“我们需要知道,全国主要产粮区的农民,对商人阶层具体怎么看?是感激多,还是怨憎多?”“不同地域、不同收成年景,这种看法有没有差异?城市居民,包括手工业者、小贩、雇工,他们对商业的态度又是如何?”
“他们是更依赖商业带来的就业和便利,还是更痛恨奸商盘剥?这些看法,在过去十年、二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不是靠一两个例子,或者主笔在茶馆里听来的几段牢骚就能代表的。它需要调查,需要记录,需要分析。”
“朝廷有户部的黄册,但黄册只记人口田亩赋税,不记人心所想。各地有官报,但官报多载政令大事,少录民间细语。”
小胖钧也正色起来,这个问题太大了,甚至超过了苏泽理论本身了。
自古以来,统治者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如何能知道真实的民意。
别说是皇帝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也很难知道真实的民意。
地方士绅、衙门中的胥吏,都可以编织出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让身为父母官亲民官的县令,无法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
小胖钧激动地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有办法?”
苏泽摇头。
苏泽曾经以为有办法。
他原本以为,信息时代能够让消息自由流通,能让真实的民意传播。
可是他错了。
信息时代造成了更多的信息茧房,有着共同想法的人,抱团在一起互相印证传播,反而制造了更多的对那既然是信息时代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大明朝,自然更没办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