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铜兽已经被磨得锂亮。
这是他少年从军时,他的父亲杨延昭,也就是在民间大名鼎鼎的“杨六郎”赠他的刀,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砍过的敌人数都数不清。
他想起了祖父杨业,想起了父亲杨延昭,想起了百年来杨家将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先人。
他前半辈子都活在父祖的阴影下,随狄青南征之后,倒是闯出了足以青史留名的功业,但随后却活在了对狄青兔死狗烹的恐惧中,所以他先前选择称病不出。
而如今,他站在了这里。
要说不怕也是假的,毕竟身处群狼环伺之中,手中兵力单薄,即便与卢豹达成了合作,对方也不乏随时反悔甚至出卖他的可能。
至于陆北顾所率的大军能否及时抵达,他也完全不清楚。
若是大军抵达的晚了,那么为了逃出生天的交趾军,鼓起士气拚死一搏,赶在大军抵达前把他这支孤军给消灭掉,说实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杨文广依旧做出了他的选择。
或者,这就是他追平乃至超越父祖所必须走上的路。
古万寨以西,陀陵寨。
黎顺与黄仲卿并坐于寨中竹楼之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一壶凉茶、三只粗陶碗,茶水已无热气,两人却谁也没动。
卢豹坐在他们对面的竹凳上,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交趾军在苍梧城下大败,李常杰正在向西溃退,杨文广已占据古万寨,朝廷大军不日便至 …竹楼外,夏蝉嘶鸣,陀陵寨的峒丁们三三两两蹲在寨墙的阴影里打盹,浑然不知他们的命运正在这间闷热的竹楼里被反复掂量。
“卢兄。”
黎顺恳切说道:“你我三人,都是侬王旧部,侬王败亡后,朝廷招降,我等归附,交趾北征,势大难敌,我等又降了李常杰。如今宋军反攻,李常杰败了,你让我等再降回去,大宋会信我们吗?”卢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络腮胡上沾的茶水,说道:“但也得先有命,才能计较这些,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