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夫的大铁勺在锅底狠狠搅动了几下,刮起一层粘稠的沉淀物,重重地扣在汉子的碗里。
那是一碗呈现出灰绿色、夹杂着几颗红高粱的糊状物。
汉子端着碗,根本顾不上烫嘴,直接走到一旁的土墙根下,蹲下身子。
他没有用筷子,直接将碗沿贴近嘴唇,像吸水一样,将那滚烫粗糙的糊糊大口大口地吞进喉咙。
树皮粉在口腔里散发出一种干涩的苦味,草籽划过食道,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但当那几粒煮得软烂的高粱落入胃袋时,胃液疯狂分泌,一种久违的热流顺着腹部蔓延全身。
汉子吃得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海碗底被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绿色的菜汁都没留下。
他抹了把嘴,打了个带着草腥味的饱嗝。
不用任何人催促。
吃完饭的流民们,自觉地拿起扔在地上的旧锄头和断了一半的十字镐,走向营地外围那些被圈出来的荒地。
地里其实已经种不下什么正经庄稼了,但李鸿基下达了死命令,每一天,每一户,必须完成规定的翻土和除草定额。
一个老农跪在土垄上,用手一点点抠出藏在土块里的草根。
他的双手皲裂,布满老茧。
他不在乎这块地秋天能打出多少粮食,他只知道,完成了今天的定额,晚上还能再领到半碗那难以下咽、却能活命的菜糊糊。
劳作榨干了他们多余的精力。
没有力气去抢夺,更没有力气去思考造反。
李鸿基骑着马,在田垄间缓缓巡视。
他看着那些在烈日下犹如工蚁般劳作的流民。
“五千石。混上野菜树皮,最多能撑十八天。”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十八天内,必须再组织一次“劫粮”。
如果朝廷的粮道出了问题,或者孙传庭那边调拨不及,这十几万人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蝗虫。
他在走钢丝。
走在生与死、官与贼的界限上。
入夜。
气温骤降,白天的暑气被凄冷的夜风吹散。
流民营地中央,最高处的一座破败窑洞内,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窑洞里没有生火盆,李鸿基坐在土炕上,身上裹着那件破棉甲。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从县衙里搜刮来的粗糙堪舆图,图上用黑炭画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标注着流民垦荒的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