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只是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动作平缓。
“四千颗脑袋,有多少是真正拿刀造反的流贼,有多少是路上饿得走不动道的百姓,兵部的职方司核验得清楚吗?”
袁可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核验不清。大旱之年,纵然迁出了百万流民,但是陕北仍然饿殍遍地。首级用石灰一腌,分不清良贱。”
“这就是我大明的边镇军头啊。”
朱由校将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滚热的茶水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洇出一块暗斑。
“贼若是剿干净了,兵部就要裁撤冗兵,户部就要停发粮饷。他贺人龙拿什么养家丁?所以他必须留着王嘉胤!留着这个最大的贼酋在府谷的黄土沟里喘气。王嘉胤只要还活着,贺人龙就能一直以平叛的名义,在陕北的大地上割百姓的脑袋换军饷!”
养寇自重。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帝国财政的血管上反复切割。
“厂臣。”朱由校没有再去理会文臣的窘态,视线转向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动作利索。
“卢象升调离米脂前,在王嘉胤身边打下的那颗钉子,现在钻到哪一步了?”
魏忠贤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发黑的密折,双手高举过顶:“皇爷容禀。北镇抚司暗桩李鸿基,带着那十五名缇骑假扮的逃兵,去岁借着运送晋商火药的功劳,已然在王嘉胤老营中彻底站稳了脚跟。此人下手毒辣,做事滴水不漏,如今已是贼营中掌管五百精锐甲士的‘掌盘子’。手下的缇骑数量已经突破三百。”
听到“李鸿基”三个字,朱由校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荒谬的闭环。
那个原本应该在十几年后颠覆大明江山的闯王,如今却成了大明皇家特务机构深埋在流寇心脏里的一把尖刀。
“传密旨给北镇抚司。”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看着猩红的炭火。
“贺人龙要养寇,王嘉胤要活命,两方倒是保持了微妙的平衡,但是这盘死棋,总得有人来掀桌子。去,告诉李鸿基,时候到了。”
“把王嘉胤的脑袋摘下来。”
陕北,府谷。
春日的雨水夹杂着未化尽的冰碴子,斜打在连绵的黄土塬上。
王嘉胤的流寇大营,像是一条濒死的黑色巨虫,盘踞在两条深沟之间的干涸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