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下了六天六夜,不曾有片刻停歇。
河水漫过堤坝,洪水裹着泥沙、断木、牲畜的尸体,从北边灌进城来。
低洼处的土屋撑了半夜,终于塌下去,发出临终前的叹息。
污浊的泥水中,随处都是人。
有妇人抱着脸色青紫的婴孩,双眼无声地游走于人世。
有老翁拄着断木做杖,一步一趔趄,走在齐膝的泥水之中。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被人群挤散了,在雨里哭喊着爹娘,声音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像石子沉进泥潭,连个水花都没有。
没有人顾得上别人。
活着的人只顾自己活着。
柳儿挤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缩着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打湿了他半张脸。
他用一块粗布裹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也能看出底下藏着的一副好相貌——
眉骨秀致,眼尾微微上挑,是多年在戏台上练出来的风流体态,怎么遮掩都漏出几分。
周遭吵闹的厉害,他把那比性命还重要的包裹紧紧抱在胸口。
那包裹不大,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又缠了麻绳,系在腰间,贴身揣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硬邦邦的银锭硌着他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
这些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
三天了。
不对,是四天。
他记不太清了。
自从那夜失手将观音像砸在县令头上,他就再也没有安稳合过眼。
他记得那声响,沉闷的,带着骨裂的细微脆响,记得满地碎瓷的破裂声。
县令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子便软下去。
柳儿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看着血从他鬓角慢慢淌下来,沿着鬓角,一点点染红大半厚毯。
他没有慌。
甚至,还有一种奇异的快意,像堵了多年的泉眼突然通了,清凉的水从胸口涌出来,冲刷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屈辱。
但他很快就知道,这快意是要拿命来换的。
他翻出了县令藏在暗格里的银子,胡乱塞进包袱,又换了身粗布衣裳,趁夜色翻墙出了县衙。
那日,他原本计划天亮前就混出城去,谁知还没走到城门,就听见更夫敲着锣满街喊——
县令遇害,城门封锁,全城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