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东侧的地面,第二天一早就被掀开了。
原本刷着黄线的旧水泥层被风镐凿出一条长沟,灰尘卷起来,呛得人直咳。江重土建班蹲在坑边,几个老师傅拿钢钎往下探,探到第三尺时,钎子发出闷响。
“下面是老基础。”土建班长老梁抹了把汗,“当年装大镗床时打的,够硬。把表层铲平,浇一层水泥,能用。”
陈柏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科堡安装手册和水平仪,没有接话。他蹲下去看了看旧基础的断面,又用手指捻了一点碎屑,脸色沉下来。
“不能用。”
老梁的脸一下拉长:“陈经理,你昨天说站台空鼓不能放,我们照你说改了。今天这下面可是实打实的老基础,江重以前多少大件都压在这上面。”
陈柏元把手册翻到基础页,递给张世海:“科堡主床身需要整体基础,地脚螺栓预埋位置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基础养护、灌浆、水平调整都有要求。你们这个旧基础不是不结实,是不稳定。表面层、老层、新浇层三层叠在一起,后面一震,水平跑了,谁来调?”
老梁听见“一毫米”,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毫米?陈经理,我们吊几百吨铸件,差个几毫米都不影响干活。你这机床真这么娇贵?”
石大柱在旁边把扳手往地上一放,火气立刻上来:“你把它当铸件,它就只能给你干铸件的活。科堡是干微米级加工的,基础歪一毫米,刀尖上就是另一回事。”
一个江重年轻工人低声嘀咕:“又是微米,又是一毫米,南方来的嘴里全是洋规矩。”
张世海原本也皱着眉,听到这句,转头骂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机器还没装,你先把人得罪完?”
他骂完,又看向陈柏元,语气没那么硬了:“老陈,你说清楚。旧基础到底差在哪?别光拿手册压人。”
陈柏元把图纸摊在临时木板上,用铅笔圈出几个点:“第一,原基础的地脚孔和科堡不匹配,硬改会破坏受力;第二,江重车间地面有沉降记录,旧基础边缘已经有裂;第三,你们主张用铸铁套筒和普通水泥灌浆,科堡要求高张力螺栓和无收缩灌浆料。机器一旦落位,后面再返工,拆装成本比现在重做高十倍。”
老梁脸色更难看:“高张力螺栓?无收缩灌浆料?江重仓库里就没有这些东西。市里刚说钱紧,你们一开口就是买新料。”
顾言从车间门口进来,手里夹着预算本,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买多少,列数。谁主张省,谁签质量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