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轻笑出声,「坐了辆破板车进京,连驿站上房都不肯住。这派头,倒像是学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
吕本垂手立在书案旁:「戴先生素以遗民气节」自矜,当年张士诚拜他为郎中,他尚且闭门不出,如今肯奉诏进京,必是憋着满肚子火呢。」
他想起拟写征召名单时,特意将戴良的名字列在榜首,如今看来果然奏效,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得意。
李善长放下书卷:「不光是火,那是积攒了十几年的愤懑!至正二十年陛下召他为学正,他称病不赴;五年再召,他干脆躲进吴中深山。如今龙脉案抄了江南三十七家,他戴良的门生故吏少说也牵连了十之三四,你说他能不恨?」
吕本眼中精光一闪:「戴先生声望如日中天,江南士子奉他为泰山北斗。他若在金銮殿上痛斥陛下,便是替天下读书人发声!他越激昂,越惨烈,效果越好。尤其是能将矛头引向那「马阎罗」,谁不知道吕公是被他逼死的?」
李善长转过身,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陛下用马天这把快刀整治江南,我们便要用戴良这把名刀」来折它!三日后早朝,你只需在旁敲边鼓,问他几句江南士民疾苦」朝堂清明之道」,那戴良积郁多年的话自然会喷涌而出。」
「第一,让他痛陈江南税负苛重,将龙脉案说成是借端屠戮」;第二,弹劾马天身为酷吏却位列清班,骂太子少师之职是名教之辱」;第三,要提及陛下「猜忌功臣」,就说胡惟庸案尚未冷透,如今又对江南士绅下此狠手。」
「老相国高见!」吕本声音因激动,「若能让戴良把这几条串联起来,马天必成众矢之的!满朝文武谁不恨他?到时候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就算陛下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天下悠悠之口!」
「不止于此。」李善长走到窗前,「戴良此人性如烈火,一旦开口便不会顾惜性命。他若在金銮殿上直指君上之失————」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吕本。
吕本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老相国是说,借陛下之手除了他?可这样一来,陛下岂不是要背负杀大儒」的恶名?」
「正是要他背负!」李善长面容如同石刻般冷峻,「当年陛下流放宋濂,导致宋先生死在路上,已是寒了士大夫的心;如今若再杀戴良,天下读书人只会觉得陛下刻薄寡恩,连清高大儒都容不下。而我们只需扮演好力谏陛下」的角色,便能坐收渔利。」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