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一块灰扑扑、油腻腻、形状不规则、不知被多少人使用过的肥皂。
肥皂表面坑洼不平,沾着不知名的污垢,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汗臭和油脂的怪味。
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在自己身上搓揉。
从头皮开始,浓密的黑发被揉搓出大量泡沫,很快,那泡沫就变成了令人恶心的灰黑色。
接着是脖子、肩膀、胸膛、手臂……黑色的污垢随着泡沫和冰水一起流淌下来,在脚下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蜿蜒着,极其缓慢地流向那条淤积着黑泥的排水沟。
水流太细,冲力太弱,大部分污垢只能无力地沉积在沟里,散发着更浓重的腐败气息。
他刻意让这冰冷刺骨的水流多冲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洁癖。
这地方,这水,这肥皂,根本洗不干净什么。
那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徒劳的仪式。
他需要这冰冷。
需要这刺骨的痛感。
需要这持续不断的、物理性的刺激,来强行唤醒他那被十一个小时非人劳作榨干、几乎陷入停滞状态的大脑。
在井下,他的思维是凝固的,是碎片化的。
不是不想思考,而是不能。
过度的体力消耗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大脑的供氧通道。
所有的精神能量都被强制性地、优先地输送到维持基本生存和伪装本能的神经回路中:保持佝偻的姿态,畏缩的步态。
控制眼神,让它时刻保持浑浊、疲惫、麻木,避免任何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耳朵要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工头的呵斥、岩层的异响、工友的闲谈、尤其是那些可能来自刘大疤眼线的、看似无意的试探性话语。
肌肉要时刻处于一种既疲惫不堪、又能在瞬间应对突发状况(比如头顶落石)的紧绷状态。
思考?分析?
那需要额外的能量,而他的身体,早已处于能量枯竭的红色警戒线以下。
大脑被迫进入了“节能模式”,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应激反应在维持运转。
但现在,站在这冰冷刺骨的水流下,身体被冻得麻木,反而让那被过度压榨的神经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强迫自己,像在沙砾中艰难穿行的蚂蚁,一点一点,将那些被疲惫和黑暗打散、沉入意识底层的碎片化信息,艰难地打捞上来,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