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一棵枯树下了。浑身上下毫发无损,旧衣袍、书袋子和笔记本,一样不落地全在身边。
这大概算是我身上的未解之谜了。
也因为这死不透的身子,我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总爱往最凶险的战场里钻。想来,如果哪天我当真死干净了,这留下的笔记本,也能给后人留几分微末用处。
临海城的那片血光,只持续了八分钟就散尽了。紧接着,整座城池便瞬间安静了,再也没有喧嚣吵闹,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声息。那会儿我正好端着一盆血水走出帐篷,远远望着,看清了里头的惨状。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死法。
那些逃窜的难民,天启教的信徒,还有行尸和绿皮,被那红光覆盖后,不过眨眼功夫,身上的血肉被凭空抽干了,皮肉齐刷刷地瘪下去,活脱脱像是一地风干的破烂麻袋。
也有几个刚从外城墙的豁口里逃出来的可怜虫,正没命跑着,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身子缩成了一团干瘪枯柴。这骇人一幕,营地里倒是不少人亲眼瞧见了。
即使再愚钝的人,此时此刻也明白了临海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恐怖。
营地里顿时便炸开了锅。平日里一个个见惯了生死,总能沉住气的医疗兵,当场便崩溃大哭了。他们心里清楚,那位仁慈的首领,这回是当真死在里头了。
吃人的荒野,从来不留半分哀悼时间。废土上的尸潮很快又聚拢了过来,循着这股子活人热气,死咬着尾随其后。
和平鸽的营地只能仓皇转移。
医疗兵们匆忙打包行囊,将那些还残存着一口气的伤员,死命地往卡车车厢里一塞,便径直往北方逃了。
我正窝在车厢的最里头,被几个浑身是血的伤员挤得几乎喘不过气。车顶上挂着一盏破提灯,随着车身剧烈颠簸,晃得人眼直发晕。我这才又掏出本子,借着这点忽明忽暗的光,勉强再记下两笔。
以前,我觉得临海城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地方。它紧挨着一片内海,地底下又尽是辉晶石矿脉,资源算是极丰厚的。可惜后来遭遇了刮地三尺的盘剥,这座城池便无可救药地败落下去了。等费恩接手时,这烂摊子已然到了散架的边缘。
至今,整个南域里还传着,说是掌哥当众抽了中都贵人一个响亮的大嘴巴。这一巴掌固然是打得痛快,却也掐断了临海城的活路。
财阀们尽数撤了资,地下的倒卖路子也断了,商队运来的货只能烂在库房里,黑市里的物价则是翻着跟头往上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