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传世版本众多,你校勘所用是何本?可曾比对过唐写本残卷与元至正本的异同?」
许成军心头一凛。
这是极专业的版本学问题了。
他谨慎答道:「学生手头所用是范文澜先生《文心雕龙注》本,为通行善本。唐写本残卷藏於伦敦大英博物馆,学生无缘得见,但读过杨明照先生《文心雕龙校注》中所录校记。元至正本刻于至正十五年,今存魔都图书馆,学生去岁曾借阅影印本,与范注本对校,发现卷五《章句》篇有一处异文————」
他详细说了那处异文及自己的考辨,条理清晰,引证扎实。
朱老听完,不置可否,又问第三个问题:「你研究宋代题跋,重在其私人化书写」。那我问你:苏轼《东坡题跋》
中,题画之作与题书之作,在情感表达上有何微妙分别?可各举一例说明。」
这问题直指许成军研究领域的核心。他略作思索,答道:「苏轼题画,多抒当下观感,情感外放,如《书蒲永升画后》见画中活水而忆蜀中山水,乡情奔涌;题书则多沉潜思辨,情感内敛,如《书渊明饮酒诗后》
借陶诗自剖心迹,感慨深沉。一者由外物触发,一者向内心掘进。然无论内外,皆见其真性情。」
朱老听著,摇椅缓缓停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盆里,银炭「噼啪」轻响一声。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水:「答得尚可。」
许成军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朱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颗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但成军,你需明白一」
「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如今名声在外,掌声有了,鲜花有了,各处请你去讲话,刊物争著发你的文章。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
老人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许成军眼睛深处:「但切不可因为这一点虚名,就忘了坐冷板凳的功夫。」
「文章可以写得漂亮,演讲可以讲得精彩,与人论辩可以机锋百出一这些都很好。可学问的根本,不在这些热闹处,而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在那些泛黄脆裂的古籍字缝间,在那些需要你一遍遍校勘、一字字考据的枯燥功夫里。」
朱老伸手,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翻开的《昭明文选》,手指轻轻拂过书页:「我十八岁入无锡国专,第一堂课,老师什么也不讲,只让我们抄书。抄《说文解字》,抄《尔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