袤无垠的土地,几英亩的耕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一旦铁路公司上门,便如同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漫天要价不过是寻常手段,有的甚至在铁路路基已经夯实、枕木和钢轨都已运到现场的时候,依然寸步不让,宁愿看着铁路绕道而行也不肯松口。
欧洲同样如此,土地私有制让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工业区建设举步维艰。
普鲁士曾经试图在莱茵兰规划一条连接煤矿和钢铁厂的工业铁路,结果光是征地便耗费了数年之久。
法国的许多城市改造工程因为无法征用城中贵族和教会的土地而被迫改道。
这些国家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土地私有制在发展工业和建设公共工程的时候,天然地会形成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辛缜对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预料。
他之所以选择先从经济入手、用发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范仲淹那样直接从吏治和制度动刀,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宋朝的旧体制太坚固了,直接去撞,只会头破血流。
他的策略是绕开那些坚硬的壁垒,通过释放生产力、做大蛋糕,把诸多矛盾和问题暂时掩盖住,让整个国家在快速增长中先跑起来。
在奔跑的过程中,许多现在看起来无解的问题,或许到那时候便有了新的解决条件,经济壮大了,朝廷手里有了更多的财力和资源。
观念变化了,更多的人开始接受工业化的逻辑。
利益格局重组了,新的利益集团会主动站出来推动制度的变革。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发展是硬道理”的逻辑。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坐在这间安静的直房里,看着案头那份名单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姓氏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旧体制那股沉重而黏滞的压力。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只是一个京鲁线,只是一小段官道。
将来盐铁司纲要全面铺开之后,遍布全国的矿山、工厂、驿站、水利工程,哪一项不需要土地?
哪一项不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若是每推进一步都要跟这些土地大户讨价还价,那发展的速度便会被拖慢不止一倍。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那份沉重并没有消失,但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把名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虽然不甚痛快但暂时可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