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赵祯,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陛下……奴婢抄录已毕。”
赵祯没有立刻让人把词稿呈上来。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正从容转过身来向他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张惟吉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灯火阑珊处……”
李元昊坐在西夏使团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许久未动。
他不懂诗词,党项人出身的他,少年时学的骑射刀马,后来当了国主才开始接触汉文典籍,但也仅限于粗通经史,远远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
然而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候,他便觉得胸口猛地一荡,那七个字像是一阵裹挟着万千灯火的浩荡东风,不由分说地灌进了他的胸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待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看着那些大宋官员脸上近乎癫狂的崇敬之色,看着那个站在万盏灯火中央从容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这些情绪在听到这首词之前还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阕词的时间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淡了、冲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东西。
他不认识那东西叫什么,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他在战场上输给过这个少年,他认了,他在谋略上被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也认了。
可现在看来,那也不是这少年全部的才华,人家的才华在大宋这个璀璨的国度里,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约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打败他李元昊,还比不上这首词呢。
他打量着辛缜的面孔。
灯火之下,那张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肤被灯光映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粗犷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痕,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他李元昊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贺兰山下跟着父王学骑马射箭,连汉话都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