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旁人来说是过年,对度支司来说便是过鬼门关。
您想想,天下各衙门一年的开销,有多少是拖到年底来结算的?
边军的冬衣钱、河工的岁修银、百官的冬季俸料、宗室的年节赏赐、各州军的上供脚钱、驿传的岁末贴补、各库的盘仓耗损……哦,还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光禄寺的岁宴、宫中的年节灯烛彩仗、内侍省的压岁金银锞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辛缜默然听着,目光落在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上。
老周叹了口气,道:“这些衙门的人,平日里倒也还讲几分体面,可一进腊月就等于杀猪过年,我们度支司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辛缜微微皱眉,道:“这些至少需要多少钱才能尽数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万贯。”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何?
真宗朝巅峰时岁入不过六千余万贯,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赋税拖欠严重,一年实入库的能有五千万贯便算老天赏脸了。
光一个年终支出便要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日常运转的开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眼下度支司库里有多少钱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问的可是实有可支之数?”
“自然是实有可支之数。”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看去,瞳孔又是一缩。
那数字是……二十七万贯。
连零头都不到!
辛缜盯着那行茶水写的数字看了半晌,直到那字迹渐渐模糊、洇开成一片水渍,才缓缓收回目光,吃惊道:“那这年还过不过了?”
老周用袖子将案上水渍擦去,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道:“上官莫急,年还是要过的,也总能过得去。
这里头有个关窍……”
他凑近了辛缜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三司内部的不传之秘,“……真正必须付清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宫里的年节赏赐,太常寺的祭天祭祖,这几样是万万不能少的,少了一样便是大不敬,谁也担不起。
再就是边军的冬衣钱和过冬口粮,这个也拖不得,冻死了饿死了戍边的将士,朝廷的颜面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