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经离他而去,他就穿着一条短裤,从床底拿出脸盆,他拿着脸盆走去隔壁盥洗室。
走进门口,他伸手把盥洗室的灯给关了。似乎开着灯,这世界就可以看到他的狼狈,让他无法面对,关掉之后,在黑暗里,他才可以像蜉蝣一般地生存。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要开着灯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笑话,虽然就是开着,其实也没有人来看,根本就没人在意他在干什么,但大头还是觉得,他无法面对一个已经是笑话的自己。
他想到他那么猛蹬着脚蹬往回赶,那么急切地想看到何芳菲。走上台阶,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差点就冲过去,是还有的一点理智让他矜持,然后然后,他突然就像一个鼓胀的气球,被一根针戳破,噗地一声,马上泄了气。
什么劫后余生的勇气,什么这一路过来,在心里反复反复演绎的勇敢,都在那一刻,噗地一声,烟消云散,他灰溜溜地变成一个笑话,贴着墙脚溜走了。
大头拿着脸盆走到盥洗间的窗户前,朝下面看着,他看到值班室的灯黑着,来接班的人,接了班之后很快就把大门关了,把灯关了,上床睡觉。这一个世界从此就变成内外有别,就变成两个世界,她和她的男朋友在外面,或者牵着手走着,或者正在拥抱,正在亲吻。
而他,被关在里面的黑暗里,在一个窗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大头打开水龙头,一脸盆水一脸盆水接着,一脸盆水一脸盆水朝自己哗哗地冲着,想把自己冲倒,让自己更像一个笑话那样跌坐在地,但是没有。
水冲着他的身体,水也冲着他身上穿着的唯一一条短裤,水把短裤都从他的臀部,冲刷下去,落在了大腿根,拧成一股布绳,大头也懒得用手把它敨开,把它穿穿好,无所谓了,笑话就笑话好了,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这一个晚上,大头是在一个个短促而又杂乱的梦中度过的。
他一会儿梦到汽车撞断了防护墩,朝着下面分水江飞去,车上的人都在尖叫,只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他已经事先预料会发生这一切,他像看电影一样地看着自己,看着载着自己的大客车,坠入江里,江水四溅,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活该。”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骂着自己活该,接着还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去死吧。
这个梦出现过好几次,穿插在其他的梦里。
一会儿他又梦到自己在楼顶,和何芳菲坐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像两个木头人那样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