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名单的麻烦不仅是生僻字多,还有同样的名字,你不能看一眼就想当然,而要一个个字看仔细。
打文章,你瞟一眼就知道,肯定是“社会主义”“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四个现代化”这些词,一个字都不会错。而且这些词,大头在排铅字盘的时候,就已经把它们排到一起,打起来的时候特别顺手。
但如果是人名,建明可能会是“键明”、“健明”或者“剑明”,也可能是“建民”或者“建敏”,然后是或g和jian或jiang的各种组合,你错一个就全部错了。
这还是最普通的名字。
那些拗口的复杂的名字,大头需要反复确认才可以打。
打的时候还要注意,要手动调整滚筒上蜡纸的位置,要把字打在一个个格子的最中间,还要上下左右排列整齐。要不然,你这一长溜的名字,打出来之后,就会像一根水草在水里漂荡,忽左忽右,十分刺眼和难看。
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打字员是不合格的。
大头可丢不起这个脸,他在这里丢脸,连带着把老莫和大林的脸也都一起丢了。大头也是到了这里上班,才开始理解,大林这个家伙,为什么在外面像个独头,脾气很冲,但在车间里的时候,他一本正经,还兢兢业业。
他这也是知道,他在这里,其实不是他一个人在这里。
大头睁大眼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铅字盘里,把这些名字抠出来。还没打完几个名字,就感觉自己眼睛花了,糊糊的眼屎都已经爬出来,快蒙住他的眼睛。
那打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隔十几秒甚至几分钟,才发出“咔嗒”一声,字锤击落在蜡纸上的声音。
这种声音大头自己听着都不忍听,觉得害臊和刺耳,打印室里传出来的,不都该是像表哥国平那里那样,“咔嗒咔嗒咔嗒”,“叮叮叮”,“滋滋滋”的连续不断,让人赏心悦目的声音吗。
但大头实在做不到,这该死的名单。
大头看着上面的名字,感觉一个个都那么讨厌,连看到老莫和大林,甚至自己的名字时,都感觉到很讨厌,好像这些名字都很陌生,他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四月好天气,外面春光明媚,自己却在这房间里,看着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还有自己的手指击落,敲打出的空洞和磕磕巴巴的声响,大头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一种悲凉。
就在这悲凉的情绪上来的同时,却又有一种想挣脱这一切的渴望,几句诗马上涌上大头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