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赶紧拿出口袋里的纸笔,把它们记录下来:
“我的手在春天走出很远
从远处我听到雨水洗净
皮肤的枯燥
拥抱过青蛙和小溪的石头
敲打手指
发出一片片空洞的回声
用一把绿了的草叶照亮山坡
春天的手在春天走出很远
和土地丰富的表情打成一片……”
写完这几句,大头马上觉得诗的名字有了,他在最上面写下“出门的手”四个字。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禁锢在这里,但他的手可以远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必在意他。
大头叹了口气,他想起了王丽珍,他觉得自己的手现在最应该的,不是在这里敲打着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而是应该躺在王丽珍的手里,安静,沉默,就像一粒雨花石,被她轻轻地摩挲。
大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眼前暗沉的铅字盘,看着滚筒上的蓝色的蜡纸,又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爬在纸上的这首诗,心里觉得了矛盾和忧伤。又觉得这就是他的命,他没有办法和他想象的手那样,去出远门,去抓起一把绿了的草叶,他只能坐在这里。
他知道就是这个工作,也是老莫花了很多功夫,找到合适的机会才把他安排进来的,他要是真的不管不顾,站起来走出去,到了下面大门口,老臧问他要出门证的时候,自己还瞪他一眼,和他说要屁,然后就这样走出去。
那他走进的,也不会是春天,而是重新回到,那漫长的似乎一眼看到头的无休无止无所事事的空洞里,在那里看着等着,自己一点点地烂掉。
大头深吸口气,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看一眼边上的名单,然后把头扭过来,趴下去,继续在铅字盘上,像一个煤矿工人一镐一镐挖着煤一样,一个一个死抠着每一个字,右手没有出门远行,始终就搭在打字把柄上。
“咔嗒”一声,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字。
接着,该死的,这家伙居然姓蔺,谁啊,大头不知道睦城仪表厂还有姓这么怪姓的人。不过也难怪,在厂里,大家都是以外号或者小名相称,真正的名字,都藏在后面,就像大头到现在也不知道,阿珍姓什么。
厂里很多人,恐怕也不知道大头是叫莫小林。
谁会叫他莫小林啊。但工资是不可能发给外号和小名的,他躺在工资表上的时候,就必须是莫小林。
唉,这个蔺,只能去那四盒偏僻字里找了,拜托拜托,但愿那四只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