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隔着海,是再也回不去的祖国和家。
这念头像块冰砣子沉甸甸地坠在冻僵的心口,日复一日,磨得只剩下一点麻木的钝痛。
死在这里,骨头埋进这异国的废土,大概就是命了。
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又抡起了沉重的铁镐。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和铁器刮擦岩石的单调声响。
几百个同他一样的中国劳工影子,在昏黄的矿灯下蠕动。
死亡是常客,饿毙的、累死的、被塌方活埋的、让监工活活打死的……
草席一卷,扔进山沟,连个坑都欠奉。
杨白劳隔壁铺的老张头,前天夜里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天亮时身子早硬了。
山田嫌晦气,让人拖走时,老张头枯瘦的手指还死死抠着身下冰冷的草垫子,像是想抓住点人间的暖。
杨白劳闭上眼,老张头念叨了一辈子的保定驴肉火烧,那香味仿佛还在鼻尖飘,转眼人就成了沟底一具尸体。
忽然间,矿坑入口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皮靴踏地声,夹着凶戾的日语呵斥。
山田正揪着一个动作稍慢的劳工衣领,扬起的鞭子停在半空,愕然回头。
只见一队穿着深色制服的日本警察如狼似虎地冲进作业区,直扑山田。
“八嘎!你们干什么!”
山田惊怒交加,刚吼出一句,就被两个壮硕的警察扭住胳膊,冰冷的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腰上。
他像条被踩了脖子的狗,嗷的一声惨嚎,鞭子脱手掉在煤渣里。
“带走!”
为首的警察小队长板着脸,声音生硬得像块铁。
山田被反剪双手,推搡着踉跄前行,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挣扎。
几个平日里跟着山田作威作福的打手监工,也在一片混乱中被如法炮制,拖死狗般拽了出去。
矿坑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中国劳工都停了动作,茫然地看着这变故。
“你们!所有支那劳工!立刻!集合!上车!”
警察小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人群。
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驱赶。
杨白劳和中国工友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在刺刀的逼迫下走了出去。
几辆蒙着厚重帆布棚的军用卡车,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停在坑口。
车厢里拥挤不堪,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