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个他曾擦肩而过、或在史册中想像过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要吃饭要穿衣的「人」!
是「民为贵」的那个「民」!
曾国藩,这位他曾经在书信往来中仰望、视为理学经世典范的「曾公」曾大人。
他手中的笔写下的是修身齐家的格言,他麾下的刀,砍向的竟是这些「贵」的民?
那这金銮殿上垂拱而治的天子,这衮衮诸公位列的朝堂。
可知?可管?
还是————默许?
甚至乐见其成,视之为「必要的代价」?
自己呢?
张之洞啊张之洞,你寒窗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所求不过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若要「致」的君,坐视乃至默许如此屠戮,「淳」的风俗,建立在赣水闽山间的千万枯骨之上————
这样的仕途,这样的功名,真的是你张香涛心中所求吗?
真的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你路途中见过的那些绝望的眼睛吗?
一种巨大的、冰凉的幻灭感,如同北地冬夜的寒潮,瞬间淹没了他。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颓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清明。
他忽然站起身,面向三位友人,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友人们惊愕:「香涛兄,你这是————」
张之洞直起身。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扇窗,照在他清癯的脸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灼亮如寒星,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异样的神采所取代,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诸兄,」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之洞,不改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友人讶异的脸,缓缓道:「我不回贵州。」
再次停顿,仿佛要给这惊人之语留下足够的分量。
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我要南下,去福建。」
「香涛兄!」李昀骇然失声,几乎要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慎言!慎言啊!
那是「匪区」,是朝廷钦犯石逆达开盘踞之地!」
「你去了那里,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士林,十年寒窗,大好前程,尽付流水,声名尽丧啊!」
陈、吴二人也急得脸色发白,连连劝阻。
张之洞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