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似乎缓了一拍。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篇檄文上。
朱红的圈划,醒目地框出了那句:「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帐内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胡林翼沉声开口:「涤生,此报已在皖赣乡野流传。百姓信以为真者,十之七八。」
曾国荃忍不住,指着报纸:「这都是石逆污蔑!夸大其词!蛊惑人心!」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胡林翼语气严厉,「季高在浙江,多隆阿在湖北,还有你曾国荃在吉安————你们手下那些人,就没杀过不该杀的人?没抢过不该抢的东西?」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曾国荃梗着脖子,「朝廷不给足饷,兄弟们提着脑袋卖命,就地筹点粮饷怎么了?
」
「那些刁民窝藏匪类,杀几个以做效尤,又怎么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胡林翼气得手指发颤,「这是小节?这是屠戮百姓!是千古骂名!你听听外面现在叫你大哥什么?曾剃头」!你想让他背着这个名头进棺材,进史书吗?!」
「成王败寇!」曾国荃狞笑,「等我们踏平长毛,剿灭石逆,天下太平,谁还记得这些?」
「史书?史书也是人写的!赢了的人写!」
「够了。」
曾国藩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他放下报纸,动作很慢,用手指将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
然后,他擡起头,看向争吵的两人。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瘦削,眼窝深陷,但那目光却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迅速冷却、凝固。
「润芝,」他缓缓道,「约束军纪,抚慰地方,你做。能做的,尽量做。」
胡林翼眼中刚露出一丝希望。
「老九,」曾国藩转向弟弟,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该打的仗,照打。该拿的城,照拿。粮草,必须筹足。时限,一日不能拖。至于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案头那份报纸,掠过那行朱红的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有阻挠大计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帐内再次死寂。
胡林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