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公社。
讲完最后一课,底下的人久久不散。
有人上来问问题,有人上来道谢,有人往他包里塞东西——两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小包花生。
陆怀民一一谢过,把东西都放回他们手里:
「师傅们,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能把课上好,能把那本小册子写完,就是最好的谢礼。」
折腾了半天,人群才渐渐散去。
先去县农机一厂,已经是傍晚。
郭厂长在厂门口等着,一见他就迎上来:
「小陆同志,辛苦了!这一个多月,跑遍全县二十个公社,瘦了一大圈!」
陆怀民笑了笑:「不辛苦。收获很大。」
王师傅从后面跟上来,把那个越来越沉的帆布包接过去:
「师傅,东西给我。你歇着。」
郭厂长看着这对「师徒」,忍不住笑了:
「老王,你这是真把人家当师傅了?」
王师傅瞪他一眼:「你懂啥?」
当晚,在农机局那间宿舍里,陆怀民把所有的稿纸摊在桌上。
一章,两章,三章……整整二十章。
从柴油机到拖拉机,从水泵到脱粒机,从启动困难到功率不足,从听声判断到应急处理。
每一章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好几遍,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还沾着茶水渍、煤油印。
他把稿纸一页页整理好,摞起来,用手压了压。
三寸高。
少说也有三十万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是第一章的标题页,写着「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第二十章的最后一行,写着「本章完」。
中间这三百多页稿纸,是他一个月的心血,是他跑遍二十个公社、听了几百个问题、熬了几十个夜换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快到了。
陆怀民坐了很久,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双桥公社那个老修理工,想起他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描字的模样。
那双手,握了一辈子扳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却那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陆怀民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裁成封面大小。
他拿起钢笔,在封面正中工工整整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