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万年间,无数人入梦,无数人经过,却从未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来,点化他的执念。
华胥公怔怔望着那只手,望着手的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眼睛中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温和的……看见。
看见他所有的罪,也看见他罪中之光。
“老夫……”华胥公嘴唇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老夫……愿意。”
话音落处,掌心的那一点微光轰然爆发。
光芒所过之处,无数镜光如雪狮子向火,纷纷消融。那些狰狞的面孔、绝望的声音,如同梦幻泡影,破碎消散。四周的镜子剧烈震颤,一面接一面地炸裂,每一面炸裂的镜中,都飞出一缕流光,融入华胥公掌心那越来越亮的光团。
那是成千上万年来看过的无数个“可能”——好的、坏的、成仙的、入魔的、脱困的、坐化的——此刻尽数化作流光,回归本源。
当最后一面镜子炸裂,镜渊轰然崩塌。
无尽的光明中,吉祥天静静站立。
华胥公的面容不再扭曲,眼中不再有怨毒,只有一种刚刚哭过之后的、孩子般的疲惫与清澈。
镜渊崩塌之后,华胥公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片虚空中,望着希望之岛的方向,脚下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苏陌以为他在犹豫,吉祥天却知道,那不是犹豫。
是恐惧。
三执念一朝放下,如同抽去了支撑天地的柱子。此刻的华胥公,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他不知道离开镜渊之后的自己,还能是谁;不知道回到那株玉树前,该如何面对那些被他摧残过的希望。
“道友。”吉祥天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在虚空中悠悠回荡,“你在怕什么?”
华胥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老夫……不怕。”
“不怕为何不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华胥公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无泪可流。他看着吉祥天,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
“老夫……不知如何走。”
吉祥天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盘膝坐下,就在这片虚空之中,阳佩悬于头顶,洒下的清辉将三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随后朝着苏陌招了招手,示意他也一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