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露出的一截下巴布满痘疤和结痂的抓痕,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珠,每隔几秒他就会舔一下嘴唇,舌头在血痂上刮过,然后又裂开,又流血。
他身上的灰色连帽衫原本是深灰的,现在脏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袖口和前襟上有一块块深褐色的污渍,闻起来像汗液和呕吐物的混合物。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有规律的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数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右手一直插在运动衫口袋里,从外面看不出握着什么,每隔几步,他的肩膀就会抽搐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吼叫,吓的他一个激灵。
他确实能听到声音。
从脑袋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他,这个清真寺所谓的救济全是魔鬼的圈套。
他的嘴唇在动。
“大巴比伦……大巴比伦倾倒的时候到了……”
声音轻的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的气。
这是《启示录》里的段落,但被他反复咀嚼过太多次,原本的经文已经跟某种邪异的逻辑搅在了一起。
大巴比伦,在“上帝的羊群”,这个听起来似乎正常,但实则曲解圣经,完全与正规教派无关的宗教的说法中,指的是所有不承认教派教义的建筑。
基督教堂、犹太会堂、清真寺,还有这些在空地上发救济羊肉汤的人。
清真寺发放的白米和掺了硝酸盐的火腿是亵渎之物。
那些挂在铁丝网上的棉被是大巴比伦的妓女披在肩上引诱羊群的锦衣,只等着信徒们盖在身上,把主的体温替换成世俗的污秽。
而这群盘踞在异教徒屋檐下的流浪汉,每一个都在用咀嚼食物的嘴无声的咒骂着他们的神。
这些人撒下便宜的食物,就像渔夫在水面撒下碎面包皮,渔夫难道是为了喂饱鱼吗,他只是为了拉网。
救济是另一种形式的吞吃,把人的灵魂骗过来,再一口吞掉。
主流基督教派的教义当然不至于如此极端,因为这是“上帝的羊群”的教义。
“上帝的羊群”,这个教派最初从一个在佐治亚州乡下经营汽车旅馆的“先知”嘴里流出,通过口口相传,在那些被社会碾碎的人群中散播,戒毒所里复吸的瘾君子、在桥洞下等待救济的退伍兵、以及所有觉得自己被上帝抛弃的人。
先知告诉他们,上帝确实抛弃了他们。
因为上帝已经死了。
耶稣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