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七月,汴京。
章惇的车驾是在申时初进的南薰门。
他此行轻车简从,除几名随行胥吏与一队护卫外,再无多余排场。
自正月奉旨出任山陵使,督修先帝陵寝,至今已逾半载。
这半年里,他在巩县的黄土与石料之间往来奔走,将永泰陵一砖一瓦督造完毕,人瘦了一圈,鬓边白发也添了不少。
而朝廷这半年,却像是换了人间。
车帘半卷,街市喧声从缝隙里灌进来。
章惇端坐车中,手里捏着一份半月前的邸报,报上字迹已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路,也思忖了一路。
官家御驾亲征,河北打了快三月了。
章楶被拜为枢密使,挂帅出征,陷易州、围涿州。
西夏那边,折可适与宗泽兵压鸣沙城,硬生生将嵬名保忠的十万部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朝中则是曾布代行首相权柄,蔡京入政事堂,蔡卞、许将罢相外放……
桩桩件件,章惇都看了,也都上书了。
可官家每回批复,话都说得好听:章卿劳苦,朕心甚慰,先帝山陵事关国体,卿当尽心。
末了再加一句——待山陵事毕,朕自有区处。
安抚。
尊重。
然后便没有了。
章惇将邸报折好,塞入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曾是这朝堂上最令人畏惧的人物。
神宗朝为擢用新法干将,先帝朝独揽政事堂权柄,言出法随,满朝文武无出其右。
而如今,半年不预朝政,朝局已是另一番光景。
“相公。”车外随行胥吏凑近帘子,低声道,“是先回府,还是直接去政事堂?”
章惇将车帘往上一挑。
“去政事堂。”
胥吏应了一声,车夫扬鞭,马车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辚辚而行。
然而到了政事堂门外,章惇便察觉不对了。
堂前冷冷清清,平日里候在此处的各色官吏、奔走承旨的堂后官、抱牍穿梭的书吏,此刻竟一个也不见。
只有两名老门子守在阶下,正百无聊赖地拍着落在膝头的苍蝇。
章惇下了车,撩袍上了台阶。
门子抬头一看,先是一愣,旋即认出是章惇,慌忙起身,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
“章相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