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是土墙草顶,四角漏风。
松明只点了一支,搁在墙角矮凳上,火光晃晃悠悠,照得满屋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草席上趴着的那人,正是白日里在东门甬道上被野利成庆当众杖了二十军棍的汉兵正军。
后背上青紫交错,有几处破了皮,血痂结了又被草席蹭开,渗着淡黄的浆水。
一个年岁稍长的同袍蹲在席边,正拿粗盐化开的温水给他擦伤。
布条每擦过一道,那人就闷哼一声。
“轻些。”旁边有人道。
“轻什么轻。不把淤血擦开,明日肿起来更受罪。”
擦伤的将布条往碗里一涮,水声哗啦。
围着的七八个人或蹲或坐,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轻士卒将手里啃了半块的粗饼往地上一摔,饼渣溅开。
“大帅今日在东门,嘴上说‘都是西夏儿郎,没什么番汉之分’。”
“转头便砍了咱们汉人舍监。还有开口挑事的党项人那么多,怎么不见都砍了?”
“人家大帅说的是‘先动手’嘛。”另一个冷笑。
“先动手?那几个党项狗在甬道上骂咱们是狼子野心,骂咱们要开城门献降。”
“还骂咱们只配给他们当奴,去修城墙,搬石头、滚木,这谁受得了?”
“说来说去,汉人的命贱。”
擦伤的老卒没有接话,只是将布条翻了个面,继续擦。
趴着的那人忽然开口了。
“弟兄们。”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我在村里的时候,听过一句老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前不大懂。如今懂了。”
他撑了撑身子,牵动背上伤口,倒抽了口凉气,又趴回去。
“他们党项人从来不把咱们当人看。”
“抢水,他们先动手,死的是咱们的人。”
“东门打架,他们先骂,砍的是咱们的舍监。我当众说句公道话,二十军棍。”
他侧过脸,望着围坐的众人,眼眶里没有泪,只有火。
“若上了战场,你们信不信,这些党项人得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与其这样,不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不如投了宋军。”
屋里空气一滞。
方才摔饼那年轻士卒腾地站起来,刚张嘴,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