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日拱一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范仲淹自辛缜权知开封府以来,便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弟子的一举一动。
他虽身在政事堂,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公文之间,却总能从各色渠道听到开封府的消息,有时是韩琦下朝时顺口提一句“你那弟子又在拆违建了,拆得几家权贵跳脚骂街”,有时是欧阳修拿着新出的《东京邸报》笑眯眯地指给他看某条关于开封府治安整治的报道,有时是王尧臣在三司值房里一边翻账本一边嘀咕“弃疾这小子把开封府的城建拨款花得比我三司还利索”。
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这一日,范仲淹终于抽出空来,微服出宫,沿着汴河岸从陈州门一路走到旧曹门。
昔日的违建庄园已荡然无存,新修的河堤上青草初萌,排水明沟里流水潺潺。
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干干净净,行人撑着油纸伞悠闲地走着。
街巷口的铜锣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几个联防点的值守商户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到他这个陌生的老者在巷口张望,还热情地招呼他进来歇歇脚。
他又走到甜水巷,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巷子时看到的景象,那时候这里还叫废肠,污水横流,苍蝇成群,巷口的垃圾堆得比人还高。
如今这里已是汴京城最漂亮的步行街,沿街店铺门面整洁,招牌统一,几个妇人正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活,偶尔抬头聊几句家常,笑声清脆而满足。
他在开封城里转了一整天,从清晨转到暮色四合。
回到府邸之后,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然后铺开澄心堂纸,提起湖州兔毫,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篇文章。
【《辛子治汴记》。
庆历五年夏六月,余微服出宫,沿汴河而南,历陈州门、旧曹门、甜水巷诸坊,观弃疾治汴之迹,归而叹曰:都门之治,其庶几乎?
乃援笔为记,以志其事。
予观夫汴京之盛,非独在于宫阙之巍峨、市廛之繁庶,亦在于阡陌之整洁、坊巷之清宁、堤防之完固、民心之和洽。
往昔都城,虽号天下首善,然街衢湫隘,泥潦载途。
豪猾横行,民不安枕。
河防弛废,潦至则为壑。
自辛子以天章学士权知开封,甫数月而气象一新。
予尝夜观其治,昼访其民,乃知为政之道,不在高论阔议,而在躬行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