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不下的,就站在周围的街巷里。街巷站不下的,就站在坍塌的屋墙上,站在断壁残垣上,站在能看见祭坛的任何一处高地上。
就连城墙上,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从祭台上往外看,黑压压的人头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无穷无尽。
整座长安,幸存的百姓,几乎全都来了。
天也阴了。
早上还有日头,到了午后,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一层,把天光遮得灰蒙蒙的。风也变了,湿沉沉的,带着土腥气,从北边吹过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祭坛三层土台,黄土夯实,四角插白幡。
台上,摆了一大片从城中收敛出的遗物。白骨、破衣、铜簪、木牌、烧焦的小鞋。
祭案上,除了三牲、浊酒、白米和盐之外,最显眼的,还是一碗蒸腾未尽的热汤。
这是护国公特意吩咐备下的。
羯族带来的这场生死浩劫,关中饿殍遍野,无数百姓饥寒殒命,一碗热汤,是想让那些冻饿而死的孤魂,在临走前能吃上一口暖食。
校场东侧,一道长沟已经挖好。
两万羯兵俘虏被反绑双手,跪在泥地里。
更远处的木栅后面,是数万羯族妇孺。她们被隔在那里,看得见祭坛,看得见长沟,也看得见自己的男人跪在泥里。
她们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从早上汉军开始挖沟的时候,她们就知道了。
已经没有人再哭闹冲撞了。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不让看。有人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有人只是站着,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泪早流干了。
羯人对汉人犯下的罪孽,换来了今日,是罪有应得。即便心里再有不甘,也无人能否认这一点。
众生百态,万般悲苦,尽数聚集于此。
未时三刻。
林川一身素衣,缓缓登上祭坛。
他站在台上,俯瞰着下方无数张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伤痕累累,有的泪痕未干,有的神色空洞,有的满目悲怆。
这些人等的太久了。
他们在等一个交代,等一个说法,等有人告诉他们,死去的亲人没有白死,受的苦有人记得,欠下的血债,有人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