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孩子的脸。
方才还晴空万里,宁珩之的轿子刚在西苑角门前落下,天际便滚过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鸱吻,天空渐渐飘起了蒙蒙细雨。
曾敏知道今日内阁那份票拟的重要性,故而早早候在此处,此刻见到宁首辅的绿呢大轿,忙不迭撑开油纸伞迎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低声道:“元辅,陛下在景云斋精舍。”
宁珩之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如同古潭,不起波澜。
曾敏在旁小心翼翼地撑着伞,示意内侍头前带路。
西苑的甬道蜿蜒曲折,两侧松柏森然,雨滴从叶尖滑落,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宁珩之步履平缓,目光掠过雨幕中朦胧的亭楼阁,只见太液池水汽氤氲,远处琼华岛的轮廓隐没在灰霭里,唯余几点宫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
行至景云斋前的白玉石阶,雨水已汇成细流,沿着螭首浮雕潺潺而下。
两名值殿太监肃立廊下,见宁珩之至,无声地深揖为礼。
精舍的菱花格窗透出暖黄烛光,窗纸上映出侍立人影的轮廓,却听不见半分声息。
宁珩之在阶前驻足,理了理紫袍玉带,然后迈步上前。
精舍之内,天子靠坐在榻上,目光越过御案之上堆叠如山的文牍,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臣宁珩之,叩见陛下。”
宁珩之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元辅来了,坐。”
天子收回目光,擡手示意御案右下首那张铺着锦垫的木椅。
宁珩之谢恩却未落座,他双手捧起那份内阁票拟,恭谨道:“陛下,内阁遵旨合议欧阳次辅受劾一事,此乃臣等所拟票拟,恭呈御览。”
曾敏立刻上前躬身接过,再轻轻放在天子面前的御案上,与薛淮的弹章原件并排而列。
“罚俸一年,留任观后效?”
天子擡眼扫过票拟,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宁珩之心里清楚,天子对这个结果必然不满意。
关于欧阳晦这次犯下的过错,其实宁珩之早有预料,或者说,这从一开始就是天子给欧阳晦设置的难题无论欧阳晦有没有尽力,最后他都会落下督办不力的罪名。
因为两人过往那些年的纷争,宁珩之没有落井下石便已算得上胸怀宽广,更不可能主动去提醒欧阳晦小心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