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天子看着殿中这两位同样出自河东薛氏、性情和立场却截然不同的臣子,不轻不重地说道:“薛淮,你与薛明纶同出河东薛氏一脉,虽系旁支亦是同宗,今日也算故人重逢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薛淮转头擡眼,正对上薛明纶适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宽厚,甚至带着一丝满含深意的感慨与亲近,不见任何怨怼、阴鸷或刻意为之的疏离,仿若只是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者。
薛明纶甚至微微侧身,朝薛淮的方向略一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数年未见,薛通政愈发沉稳练达了。”
早在两个月前的廷推之上,当薛明纶起复成为既定事实,薛淮便料到会有与薛明纶重逢之日,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合,在天子的注视之下再次见到薛明纶。
这很难不说是天子故意为之。
好在薛淮久经天雷磋磨,已经能够从容应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意外,面上浮起一丝合乎礼节的浅淡笑意,拱手还礼道:“薛大人谬赞。晚辈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倒是大人一路风霜清减许多,请务必保重贵体。”“劳你记挂。”
薛明纶轻轻点头,眼中关切更浓,“前些日子在赴京途中,听闻你与扬州沈氏女的婚期将近?沈家在江南是积善之家,乐善好施家风清正,堪为你之良配。只是京城居大不易,门户打理人情往来诸多繁杂,若有需族中帮衬之处,万勿见外。河东本宗那边,老夫回头也会写信过去,让他们在京的子弟多走动照应。”他态度之自然,言辞之恳切,仿佛当年那场震动朝野、几乎砍掉半个工部、最后将他从尚书高位上掀翻下去的贪渎大案,从未发生过。
仿佛薛淮并非是那个亲手揭开盖子、将无数证据连同他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人物,而只是一个令他颇感欣慰、即将成家立业的出色同宗后辈。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啜饮着香茗,仿佛对这看似温情脉脉的宗族叙话充耳不闻,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薛淮此刻很难分辨薛明纶的真意。
平心而论,薛明纶在御前做出这份宽厚长者的姿态不足为奇,像他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自然能做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至于在天子面前揪着往日恩怨不放。
换而言之,他此刻的态度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忘记四年前的旧事。
然而薛淮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薛明纶的示好似乎带着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