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的时候,可曾想过,你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句子,是在挑战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想过,或者说你下意识地回避了。」
冯学颜说道:「但事实上,你那《牡丹亭》,本身就是对礼教的一种反抗,一种批判。」
「你用杜丽娘的故事,告诉世人:情欲是人性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压制它只会让它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这难道不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写《牡丹亭》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觉得,这么写更好看,更动人————」
「这就对了。」冯学颜走到他面前,「汤先生,文学创作,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一个人为什么会写某个故事、用某个词、塑造某个角色,往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它源于他的经历、他的情感、他的潜意识,甚至是他昨天夜里做的一个梦。」
「但文学创作,又同时是高度政治的。」
汤显祖困惑道:「私人的,又是政治的?这岂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冯学颜摇头,「正因为它是私人的,才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它能打动人心,才具有政治力量。」
「你写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感动了多少闺中女子,让她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要在「从父、从夫、从子」的枷锁中度过?这就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了,他忽然觉得,冯学颜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冯学颜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那些朝鲜读书人写戏文骂朝廷,表面上是抒发个人的不满,但他们一旦写出来、唱出来,就会有人看,有人听,有人跟着骂。骂的人多了,就成了一种风气,一种舆论,一种力量。」
「这就是文学的政治。」
汤显祖沉思了片刻,擡头问道:「那按冯公的意思,我们应该鼓励他们写这些骂朝廷的东西?」
「不。」冯学颜摇头,「不是鼓励他们骂,而是引导他们如何正确地骂」。
「正确地骂?」汤显祖更加困惑了。
冯学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汤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些看戏的观众,他们看戏的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大概是————看个好故事吧?或者听几句好听的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