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田所不大,阵亡的一百一十四名袍泽里,有八个人的家就在这附近。
黑郎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王五郎家。
王五郎战死时,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小妹。
其实他们这个所的基本家家都这个配置,家里的老爹作为壮口,早被草军给扫走了。
黑郎去时,他老娘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小妹在院子里喂鸡。
黑郎没进去,把一小串钱和一块碎银从篱笆缝里塞进去,放在窗台上,敲了敲窗框,转身就走。屋里传来小妹的惊呼和老娘颤巍巍的问话声,黑郎已经走远了。
第二家是刘驴货家。
刘驴货是个光棍,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腿脚不便。
黑郎去时,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吃力。
黑郎帮他把柴劈完,留下一小袋粟米和一点钱,说是“营里兄弟凑的”,没等老头多问,就告辞了。第三家、第四家……黑郎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每一家,都是破碎的,都是靠着一点微薄的希望和更沉重的绝望撑着。
他留下的钱物不多,但至少能让她们在抚恤发下来前,不至于断炊。
最后一家,是陈狗驴家。
陈狗驴,就是那个才十八岁、攒钱想娶村头青梅竹马的少年。
他战死时,黑郎就在不远处。
狗驴死得很惨,被敌军猛将一把铁锏砸碎了脑袋。
狗驴家更穷。
两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篱笆墙破得四处漏风。
黑郎走到院外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女,提着一个破木桶从屋里出来,要去河边打水少女很瘦,脸色蜡黄,但眉眼清秀,正是狗驴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叫小莲。
小莲看到院外站着个穿军袍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黑郎认得她。
出征前,狗驴偷偷带他去看过小莲,指给他看,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那时的小莲,虽然也瘦,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没了,只剩下惊惶和麻木。
黑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狗驴托我照顾你?他凭什么?
说狗驴是英雄,死得光荣?那能换回狗驴的命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最多钱的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