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花梨大案后的那张藤椅上、如同死去多时般的枯瘦老人,此时动了。
那如同两层干枯树皮般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缓缓地、一点点地掀开,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浑浊眼眸。 老人的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带着陈腐气味的浊气。
他启唇,声音沙哑干涩,犹如两块粗砺的石头在缓慢地相互摩擦:
“这便是镜月湖君看好的那个小子?”
老人的头并未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夏寅离去的方向,像是在问那只黑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老人肩头的黑鸦,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鸟喙在老人的衣领上蹭了蹭,回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熟稔与打趣:“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怎么,方才那一团文气引动的天地波动,惊了你的清梦? “
枯瘦老人并未理会黑鸦的话语。
他那只犹如鸟爪般干症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幽暗的厅堂内,老人微微仰起头,目光仿若穿透了藏经阁厚重的木制屋顶,看到了那无垠的夜空。 他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那声音,正是夏寅方才立于梅花前所诵念的诗句。
“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不趋上苑争春色,甘守幽居历岁长。”
老人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语速极慢,像是在品评,又像是在回味。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待得念完,老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良久,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叹。
“寿阳公主梅花落额、孤山林和靖梅妻鹤子 此诗用典极佳契合,心境颇为相合,竟是引得一百杯盏文气降临。 “”真是个好小子“
枯瘦老人将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眼皮缓缓合拢,声音逐渐变低,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呢喃:”老夫倒还没一个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在这漫长的岁寒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