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川南,山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嘉定府的崇山峻岭间,云雾终日不散,裹着硝烟与血腥气,在山谷里久久盘旋。
陆念平靠坐在一道半塌的土墙之后面,尝试着将竹筒的火药倒入了药室之中。
一连倒了三次,才将火药全部都倒进了药室之中,但还是有不少的火药洒落在地上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三天前,营里便已经是断了粮。
今天早上,后方终于送来了粮食。
但只是发了一块拳头大的杂面饼子。
陆念平抬起手,将手放到怀里摸到了那半块杂面饼子。
他没拿出来,只是在怀里攥了攥,又抽了出来。
那块杂面饼子,他掰成了两半,一半昨晚吃了,另一半揣在怀里,打算等到晚些的时候再吃。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送来吃食。
从年初的时候,他便跟着蜀王到了嘉定府。
从二月下旬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和同哨的兄弟们打了已经有三十七仗。
今天阵地上还剩下熟悉的面孔,他数过了。
算上他,还有六个。
他们一个哨,三十七人,死的就只剩六个了。
三十七仗,他们每一仗都在退。
先是退出洪雅县,然后退出城南的山隘,退到了夹江县,退到了峨眉,退到了江畔,最后退到了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土山上。
熟悉的三十七人变成了十七人,十七人变成六人。
上面之前还会不断的派人过来,给他们补人
但是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再补人进来了。
他们一个司,九百多人,打到现在,算上补的人也只剩下三百多人。
陆念平握紧了火绳,将正在缓缓燃烧的绳头朝上,将身躯又向后靠了靠。
哨长老魏坐在他对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闭着眼,好像在睡觉。
但陆念平知道他没有睡着。
老魏当了十三年的兵,不知道打了多少的仗。
在这种地方,老魏是不会睡着的。
老魏今年四十出头,是这一哨里年纪最大的。
一哨人在一起待了很多年,谁的底细多少都知道一点。
谁家里有几亩田,谁娶了媳妇,谁的老娘还在,行军的时候休息了总会扯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