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那些静静站立的樺树和兵卫,似乎一切如常。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竇婴只能勉强闭上眼,儘量將心中的动盪驱离胸腔。
一刻多钟之后,竇婴终於下了步輦,开始一步步攀登未央殿前面的丹墀阶梯。
所有阶梯刚刚漆过,一眼看去,处处皆红,仿佛淌著血,一股腥气縈绕鼻尖。
这並非竇婴的错觉,用来涂抹的朱漆中本就混有猪血,今日天气又很湿闷,气味自然会四散而起。
从最下层到最上层,共有一百零八级阶梯,竇婴前前后后,一共歇息了四次。
最后一次歇息的时候,他离最上层只剩十多步了,恨不得一口气爬完,但是疲惫仍让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阶梯上,不禁回头张望了一眼,一百多级血红的阶梯就是他的“仕途”——当真是用血染的。
有叛军的血、有政敌的血,有亲朋故旧的血,有无辜之人的血————没有他们的血,便没有这仕途。
一路走到此处,竇婴不知索了多少人的性命,这每一级阶梯下,恐怕都埋著数不清的累累白骨啊。
竇婴不觉得怕,因为这条“血路”不只他一人在走。
今日能在未央殿参加朝议的公卿朝臣,又有哪一个不是踩著他人的血登堂入室的?
双手不曾沾血,便没有资格在未央殿中坐而论道。
就像那樊千秋,手上若没有长公主等人的血,没有匈奴人的血,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將?
想到这个酷吏,竇婴便觉得气血上涌,此人踩过的第一滩血跡,还是从竇氏子的身上流下来的啊。
七八年前,设下圈套当眾谋杀竇桑林,便是樊千秋发跡的起点。
每每想到此事,竇婴都恨不得將这酷吏梟首,然后再碎尸万段。
可是,他又不得不忍下来。
樊千秋实在拔擢得太快了,竇婴恐怕再没有机会扳倒此人了,只能寄希望於竇氏子弟了结此夙愿。
一八零级阶梯,竇婴足足走了一刻钟。
当他来到未央殿前的时候,提前赶到此处的朝臣立刻涌了过来。
“我等敬问丞相安。”群臣齐齐地说道。
“诸公不必多礼。”竇婴平和地点头道,心情终於稍稍好转了些,唯有此刻能让他看到过往的荣光。
可是,这一刻来得很短暂,问安之后,群臣便陆陆续续散去了,再不像过往那般围著他討好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