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刚刚还说,要狠狠喝上两大碗粥的汉子,扑倒在自家阿娘的身上,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
“啊——!!!”
只可惜,此声盖不过夜幕。
老天也永不垂怜世间万物。
弓弦声再次绷紧,显然,第二轮箭雨要来了——
然后,磬声响了。
这一声比先前在雨中的那一声更清,更亮,像一把刀,把漫天的哭喊和箭啸齐刷刷斩断。
那声音不高,却不知为何盖过了一切,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头上的弓手们动作一滞。
城下的灾民们也安静了一瞬。
磬声还没落尽,远处就有了动静。
先是一点光,然后是许多点光。火把,数不清的火把,从南边的官道上涌过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夜里奔涌不息。
那光亮太盛,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连墩城城头的火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泥水在马蹄下炸开,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火把的队列里,一匹威武的玄马冲在最前头,四蹄翻飞,鬃毛猎猎,劈开夜色。
马上的人,柳儿见过。
还是那道身影。
腰背笔直,肩线利落,坐在马上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目冷峻,目光如刀,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今日穿的不是那日莒城城外的衣裳,而是一件窄袖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把短刀,手里端着一把颇有些奇怪的
武器?
柳儿呆呆看着那道身影疾驰而来。
玄马冲到墩城城下,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马速快得像要撞上城墙。
那女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双手端弩,瞄准城头——
弦响。
很轻的一声,被马蹄声和风声吞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但城头上那个人影,应声倒了下去。
那个方才喊话的官兵,那个喊着“什么公主”“不认灾民”的人,喉咙上钉着一支短矢,身子往后一仰,从垛口上翻了下去。
他在空中顿了一下,四肢张开,像一只被射中的乌鸦,然后直直地坠进夜色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
闷的,沉的,像一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