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碰杯,声音闷闷的。
喝完这口,女同志站起来:“走了。明天还两张表等着。”
胖子也掏车钥匙:“我也是。明天县里还有个安全生产专题视频会,半天。开完回去还得开传达会,传达完还得写会议纪要和落实方案……”
“又开会?”
“嗯。开会传达精神,写方案落实精神,报上去证明已落实。”他拉开门,回头苦笑,“至于精神到底落没落,鬼知道。流程走完,就算落实。”
四人走了,剩一桌空瓶和没动几筷子的烤串。
夜宵摊一下空了大半。
郭志远的炒粉早凉透了,筷子搁在碗沿,纹丝未动。
王俊毅的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
郭志远低下头,从侧兜摸出笔记本。就着头顶惨白的灯泡,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字迹有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基层反映:上级以微信群无差别下发台账报送要求,不区分职能相关与否。实质是发文即免责,签收即担责。后果:有限人力被海量无效台账消耗,填表就是政绩成事实考核导向。”
写完。笔帽拧上。
他抬头,看着远处主街昏暗的路灯,一半亮,一半黑。
“老王。”
王俊毅“嗯”了一声。
郭志远把笔记本合上,嗓子压了下来:“昨天看的是钱怎么没的。今天听的是人怎么耗的。”
他把笔记本塞回兜里。
“省长说,要看老百姓听到新政策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停了一拍。
“今天这四位,不是老百姓。是基层干部。”
“他们听到新通知时,那个反应,你也看见了。”
王俊毅攥着啤酒瓶,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接话。
眼睛盯着隔壁桌那个人留下的半杯啤酒。气泡早散尽了,颜色发暗。
当晚,招待所。
灯光昏黄。两人坐在各自床沿,中间隔着一道沉默。
郭志远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走得又慢又重。他写的是“链条”:通知下发,责任转嫁,签收担责,考核扣分。环环相扣。
王俊毅刷刷快写,字迹潦草,墨水都快跟不上思绪。他写的是“画面”:那一个字的“无”,那憋屈的苦笑,那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转移责任”。
写完,两人几乎同时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