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里面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容略图那张线条冷硬、如同岩石雕刻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像冰冷的铁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记忆深处:
“这次任务期限不得超出半个月,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计划。你进去之后,就是你一个人。”
期限不得超出半个月。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计划。
他在心里把这些冰冷的字句又默念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像在念诵一道古老而残酷的咒语,试图从中汲取某种虚无的力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确认,确认自己早已被钉死在这条绝路上。
把自己放在这里,就是一块肉。
一块挂在冰冷、锋利铁钩上的饵。
刘大疤,还有他身边那群如跗骨之蛆的“耗子”们,就是那条潜伏在深水最底层的鱼。
狡猾、多疑、经验丰富得令人心寒。
要让他们咬钩,这块肉就必须足够真实,真实到每一丝纹理、每一滴血的气味都无可挑剔。
真实到让那条鱼觉得,这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而仅仅是一顿唾手可得、足以饱腹的美餐。
但饵的命运是什么?
是被吞下去。
连皮带骨,被黑暗的深渊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他猛地翻了个身,动作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面朝着冰冷粗糙的土坯墙壁。
墙壁坑洼不平,糊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煤灰。
就在他视线上方不远的地方,一片潦草的炭笔字迹在从屋顶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两个字,用力刻划进砖石的表层,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穿透力——“阿木”。
这两个字,像两道被时间风干却永不愈合的深深伤口,嵌在粗糙的砖面上,也嵌在他的眼底。他伸出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食指微微颤抖着,沿着那炭黑的笔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描摹。
指尖的皮肤被砖面粗砺尖锐的棱角摩擦着,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
这痛感,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
他不知道阿木在走进这条吞噬生命的矿道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是否也曾像自己一样,在某个同样冰冷绝望的夜晚,躺在这张同样硌人的“床”上,盯着同样破败的石棉瓦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