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秋两税,是不管你今年种的是夏粮地(如小麦)还是秋粮地(如粟或水稻),到了时间,那是一定要交的。
不管这税最后有多少能上交国库,但地方的末端,每年的征税诸事,向来是只有多收,而没有少收的。张岱沿着淮水一路西行,越走,心情就越发糟糕。
沿途之中,地方弊政与生民的苦困,层出不穷。
路口的收税点,胥吏们淋尖踢斛,毫无顾忌。
村口的申明亭,本是里老调停纠纷之地,在这个时节,却反而变成无赖地痞逼着农户画押卖田的所在。百姓卖儿鬻女的哭喊声,破家逃散的凄凉背影,并未到充塞道路,处处可见的地步。
但百里之中,遇到三四起这样的破事,也是稀松平常。
要知道,今年淮泗一带已算是难得的风调雨顺。
黄河未曾决口,也没有大范围的洪涝、蝗灾或是大旱。
可即便如此,这片大地,在穿越者降临此世十个月后,却依然在过往的泥沼里沉沦。
京师里掀起的宏大风浪。
江南儒生们犹在耳畔的慷慨豪言。
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祁彪佳在福建已见多了这些事,心中倒没那么多触动,
只是一路走,一路将各地的世情记录在册罢了。
但张岱不行。
他今年虽已三十岁,却一直在秦淮左近闲游。
路途最远到处,说来不过是苏州、应天等地罢了。
长江下游这个地方,土地肥壮,商贸发达,又有棉布、丝织等各种手工业。
只要不是太过惫懒,抑或是染上恶习的人家,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一碗饭吃的。
所以,综论起来,吴会那边这种催人破家逃亡的事情,还真没有淮泗这边多。
张岱一路上,总要出言喝止,甚至掏出散碎银两去帮扶那些人家。
可是,帮得了淮安的,帮不了凤阳的。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永远。
是以一路往西,越走,张岱却是越发沉默了。
就连祁彪佳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不再记录了。
因为不必记了。
或许偶尔能碰上一个稍有良心的县令,但绝大多数地方的世情,其实都是一般无二的吃人。好不容易翻过淮泗,走过凤阳,一行人拐入河南地界。
但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般昏昏沉沉的世道模样。
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