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正在书房里看书。
听说欧阳修来访,他先是微微一愣,欧阳永叔素来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天黑登门不打招呼。
他搁下书卷,让人将欧阳修请进书房。
欧阳修一进门,连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把今日锁厅试阅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此刻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辛缜那份试卷策论写得如何好、诗赋写得如何差、他怎么力排众议给了通过、出来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全都倒了个干净。
末了,他直直地望着范仲淹,问道:“希文兄,你是他的老师,你告诉我,这小子写诗词的水平怎么忽上忽下得这般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游移了一瞬。
这一瞬的迟疑极短,短到欧阳修几乎没有察觉,但范仲淹心中已然转过好几个念头。
欧阳修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可是文坛大家,文章里的门道看得比谁都透。
若是敷衍得太假,以欧阳修的性子,不但不会罢休,反而会起疑。
可若说实话,那更不可能。
范仲淹将胡须捋了三捋,面上已挂上了一副淡然而笃定的微笑,缓缓开口道:“永叔,你有所不知,辛缜这孩子作诗词,最讲究‘言之有物’。
他那首《青玉案》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元夕那晚他身临其境,亲眼看见了御街的万盏灯火、宣德楼下的鱼龙之舞,心中有真景物、真感触,下笔自然有神。
可这应试诗赋,‘玉烛调元日’这个题目,说白了就是个颂圣的套路,跟他平日里的经历和心境毫无关联。
让一个向来以实务为志业的人去写这种空洞的应制题目,就好比让一个习惯了挽弓射箭的武人去绣花,针法倒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可那绣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没有魂的。
他不过是凭着记性和规矩硬凑出来一篇罢了,写成那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欧阳修皱了皱眉,将范仲淹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青玉案》写的是亲身所见的元夕盛景,所以有魂,那首应试诗写的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空洞颂圣,没有魂倒也……正常?
他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范仲淹这番话至少听起来逻辑是通顺的。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