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
旁边王拱辰正在收拾自己手边的卷子,听见欧阳修自言自语,便抬头问了一句:“永叔怎么了?”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站在原地,将辛缜的试卷合上放回案头,脸上那副表情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
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正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低着头走路,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抱着他的笔墨匣子,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他天晚了该回府了,但看到他那副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份文字。
同一份试卷,同一双手写出来的东西,策论部分纵横捭阖,论三冗如庖丁解牛,刀刀入骨,句句落到实处,连他这个在朝堂上看了几十年奏章的老翰林读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可诗赋部分呢?那首《玉烛调元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不是写得差,格律韵脚挑不出毛病,对仗用典也都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子味道不对。
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想起四个字:规行矩步。
活像一个刚学木匠的学徒,照着师傅给的尺子一板一眼地锯出来一张凳子,四条腿稳稳当当,榫卯也严丝合缝,可就是没有半分灵气,连纹样都是最老套的。
一篇赋也是同理,典故堆得不少,章法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就像是一间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屋子,看着整齐,住着不漏,可走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找不到一处是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欧阳修分明亲耳在宣德楼上听过辛缜作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才华!
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才情,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元宵夜的万盏灯火,把在场所有饱学之士都劈得目瞪口呆。
那首词的天才之处不在于雕琢,而在于浑然天成,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的,哪里找得到半点匠气?
能写出《青玉案》的人,怎么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试帖诗?
欧阳修越想越觉得心里别扭,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范仲淹府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