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李拓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烟灰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激动地在狭小的书房里踱了两步,心跳如鼓,又赶紧坐回去,眼睛几乎要贴在稿纸上,生怕漏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这段独白,哪里是一个皇帝的自我开脱?
这分明是将几千年帝制下,最高统治者冰冷、实用又充满疲惫的统治哲学,用人性化的语言,阐述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真实残酷!
这已经超越了具体的历史故事,是对中国几千年官僚政治文化、权力运行逻辑一次极其犀利而深刻的文学性剖析与哲学叩问!
烟灰缸早已堆满,浓茶早已凉透。
李拓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四百年前的波谲云诡、那力透纸背的思辨光芒之中。
他拿起红笔,在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批注,字迹潦草,饱蘸着激动:
“制度之困!非人祸,乃体制之祸!振聋发聩!”
“海瑞如一柄绝世利剑,欲斩尽天下浊流,却不知己身亦在江河之中,可叹,可敬,更可悲!”
“嘉靖此论,千古帝王心术之精华,亦是其无尽悲哀之源头。将用人之道、御下之术说到骨子里了!”
“沈一石之死,非经商失败,乃商人在绝对权力面前终极无力之象征。一笔写尽传统社会商贾之命运,深刻!”
“细节考据功夫极深!礼仪、称谓、器物、典章,乃至对话气韵,皆有出处,营造出强烈无匹的历史在场感与真实质地。司齐用功至此!”
窗外的天色,由沉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李拓毫无倦意,反而有一种被强大的精神激流冲刷、洗礼后的清明与兴奋,还有一种发现瑰宝的战栗。
首辅严嵩对严世蕃说出那句,“是大明朝离不开你爹!大明朝离不开你爹!二十年了,你爹不光是杀人、治人、罢人,也会用人!国库要靠我用的人去攒银子,边关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过不去的,要靠我用的人去对付。只要用对了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时,他再次长叹一声,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眶。
这部小说,绝不仅仅是在“写历史”,它是在写人性在极端政治结构和历史情境下的种种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