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瓢温水,不声不响地泼进了四合院的书房。
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书桌上,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沉。
他把煤球炉子捅旺,铝盒坐上,里面放着温水和白米。
司齐坐在旁边,手上捧着一本书,等着那“嘶嘶”的响动。
院门“吱呀”一声,邮递员老赵的大嗓门就递了进来:“司齐同志!挂号信!上海的!”
上海?
司齐心里一动,走出去接过信,道了声谢,目送邮差蹬着摩托车远去,关门,回到房间。
低头看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张“飞天”图案的邮票。
落款的字迹,让他呼吸微微一滞——巴金。
他小心地拆开。
信纸是那种带暗纹的稿纸,巴老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是岁月磨出来的从容筋骨。
司齐同志:
见字如晤。
近日于报端屡见君名,知《新白娘子传奇》一书风行海内,洛阳纸贵,甚慰。此不独为君个人之成就,亦为文苑添一新色,可喜可贺。
故事能入千万人之心,实为作者至大之幸,亦是至重之责。白蛇故事,古已有之,然君能独出机杼,以新笔写旧事,使老妪能解,稚子乐闻,此非易事。
闻君所倡“阶梯版税”之议,初起微澜,今渐成潮………我辈为文,所求者,无非将心中一点真意,化为纸上云烟,能与世人相通。至于外间毁誉,一时喧哗,可作参考,不必萦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心若持正,笔自不斜。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文事亦然。愈是众目所瞩,愈需沉潜涵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文学之路,如逆水行舟。声名是浪,可载舟,亦可覆舟。你正年轻,才情敏悟,前程万里。唯望戒骄戒躁,不为浮名所累。宜沉潜内心,多思多想,勇攀高峰……
“攀高峰”,不是“登顶”。
司齐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登顶,好像就到头了,可以“一览众山小”,可以松口气。
攀高峰,前面总是还有更高的,路是向上走的,一步一脚印,不敢停,也停不下。
一词之差,味道全变了。
这是长者的眼光,也是过来人的清醒。
他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已经躺了一些信,读者的,报社的,出版社的合同草案,花花绿绿,各有各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