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葆九继续埋头于自己的牛排。
暂时平静的餐桌上,周围是爵士钢琴轻佻愉悦的节奏变幻和人们的低沉的交流与偶尔的笑声。
牛排很快吃完了。
然后是甜点。
咖啡。
眼看着杯子里的意式都快变成卡布奇诺了,梅葆九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菊仙回到家就上吊了,这算是虞姬自刎,因为她心中的霸王幻灭了,我理解。可为什么程蝶衣过了这么多年才,才才才……”
钟山忽然玩心大起,他促狭地看着对面的九爷,“您瞧,这就是故事不听完呐,您凭什么说他死了?”
梅葆九反而睁大了眼,“他没死?”
“死了。”
“啧。”
梅葆九咬紧牙关,攥紧了手里的调羹。
许是看着梅葆九真生气了,钟山赶紧给他倒了杯酒,这才解释道,“生命是很奇妙的,环境恶劣,其实并不影响人的生存。
“可当活下来不成问题的时候,人就要为了继续活下去找答案了。
“本来有师哥在,他心里就有那份儿念想,可是到了最后,俩人去体育馆排练《霸王别姬》的时候,排到最后,俩人却说起了当年的《夜奔》。”
“段小楼看着对面的程蝶衣,忽然说,‘小尼姑年方二八’,程蝶衣看着他,答道:‘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段小楼说:‘我本是男儿郎’,程蝶衣忍不住答道:‘又不是女娇娥’。这时候,段小楼却说,‘错了,又错了’,这下程蝶衣明白了。”
梅葆九也明白了。
那一天,程蝶衣演了一辈子的戏,醒了。
对于不‘疯魔不成活’的人来说,梦醒了,就真的活不成了。
最后知道真相的他,虽然没有眼泪掉下来,不过还是难免心酸难过。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之前一直瞒着我,讲故事之前又说这个条件那个条件,无非是怕我这个梅兰芳的儿子对号入座嘛。”
梅葆九看看对面的钟山,“同样是霸王别姬,一个段小楼,一个杨小楼,这话剧真排演了,难免总会有人往梅派上靠……”
“不过你其实想多了。”
他温和地笑笑,“梨园行过去就是下九流。甭说你故事里这些,经励科的盘剥,同行的嫉妒,这些事情海了去了!多脏多乱的都有。”
说到这里梅葆九略作停顿,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