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正从铅灰色的天穹上没完没了地往下撒,一片叠一片,一层压一层,把屋檐、石阶、枯枝都裹成了臃肿的白。
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壁炉里的炭火还没熄,暗红色的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整间卧房暖得像是春天提前住了进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富贵人家才有的干燥而洁净的气息。
大床上,何霜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铺散在枕上的青丝。
被子是上好的丝绵,又轻又软,盖在身上像被一团暖云托着。
被窝里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香炉,铜胎掐丝,里头烧着上品的银丝炭,一丝烟气都没有,只管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熨帖的热度,煨着她的脚心。
她很享受这一切。
享受得近乎贪婪。
享受得偶尔会在半夜醒过来,伸手摸一摸身上这床被子,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随时会醒过来的梦。她记得太清楚了。
小时候那些冬天,冷得不像是人能熬过去的。
家里那床破被子根本不能叫被子,不过是一层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里塞着几把干茅草,盖在身上慈窣作响,硬邦邦的,暖不了身子,倒扎得人浑身发痒。
一到寒冬腊月,那点茅草就像被冷风抽走了魂儿,凉得像一块贴在身上的冰。
全家人挤在一张用破木板搭的床上,爹把最靠里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用后背挡在外面,可三个人还是冷得缩成一团直打哆嗦,冷得根本睡不着。
那时候她最大的盼头就是黑夜赶快过去,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站在屋檐底下那一点惨淡的日光里,比被窝里要暖和十倍。
后来日子变了。
她爹娘被人设了局、下了套,被迫把她卖进了京城那间青楼。
那地方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胃里泛酸。
青楼里冷倒是不冷了,饿倒是不饿了,可她在那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她把房门门死,又把椅子顶在门后,晚上有一丁点动静就会猛地惊醒,瞪着眼睛盯着门缝,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绝不会自甘堕落为妓。
可她更清楚的是,那些人把她弄进青楼是要利用她,要用她去陷害赵保。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块被摆上棋盘的肉。
所幸,那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