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外的官道宽约两丈,年复一年的车马碾压将路面压得板结坚实,却也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辙印,像是这片土地在漫长岁月里刻下的皱纹。三辆马车沿着这条向北延伸的道路鱼贯而行,晨光斜照,将车队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线,与车轮扬起的灰黄尘土一同融入北方渐渐清晰的山地轮廓之中。
道路两侧的农田在这个季节已然收割完毕,留下一茬茬黄褐色的残秸,迎风微微颤动,与地平线尽头连绵起伏的山脊共同构成了一幅秋末的辽阔图景。越往北走,耕地愈少,砾石与荆棘愈多,路边偶尔冒出几株耐旱的矮灌木,叶片细小且韧,在晨风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莫名的倔强。
马匹的鼻息粗重而平稳,皮革马具在运动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与辘辘车轮声、偶尔传来的铁制配件轻碰声混合成一支单调却令人安心的行军韵律。冰之鹰的徽章在第二辆马车厢侧随风微振,铜牌在阳光下映出明灭不定的光斑,投落在身后的土路上,像一枚枚短暂而无声的印记,随即被新的尘土覆盖。
前车与后车的车厢里,新招募的年轻人偶尔压低声音交谈,零星几句话随风飘过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得几个词——“巨人“、“白银“、“首战“。第三辆马车的顶部,冈萨雷斯那把宽背长弓轻轻叩触车厢顶沿,节奏沉闷而有规律,仿佛猎手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丈量着与猎物之间尚余的距离。
主车厢内的空间比外观宽敞许多,厚实的软垫将路面的颠簸尽数吸纳,坐在其上甚至难以明确感知车轮下石子与辙沟的起伏。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油脂气息,以及菲利克斯随身携带的那壶陈年葡萄酒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廉价烈酒那种冲鼻的醇辣,而是沉淀了足够时间后才会有的、迟缓而绵长的甘意,像某个遥远年份的余韵,安静地弥散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车厢一角堆着几捆备用箭矢和密封干粮,窗帘半拉,晨光从布料边缘渗入,斜斜切过车厢内的空气,将悬浮的细小尘粒映得历历分明。
菲利克斯斜靠在车壁一侧,姿态如常地优雅,银发在透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龙瞳半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水晶酒杯,深红的葡萄酒在行进的轻微晃动中荡出细腻的弧线,酒液沿着杯壁慢慢留下淡淡的痕迹,颇有些光阴流逝的况味。若非了解此人,光看这副模样,大约会以为他不过是某家贵族子弟出城游猎,悠哉得很。
罗纳德坐在对面,双手交叠于膝,那张帅气而成熟的脸庞带着牧师惯有的沉静,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某处,不知在思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