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谷萍县客栈里,周谦还没睡。
房内燃着油灯,他坐在桌边核算账目。
过关银子三百文,客栈房钱一百文,马料开支六十文……
各项都核准了,确认无误,他收起账本。
客栈是大通铺,一条炕上能睡六七个人。
其他伙计都是好几人挤一间,周家舅舅嫌他们脚臭,每次都自己单独占一间,周谦来了以后,便和舅舅同住,两人睡一间。
吹熄灯,周谦爬上炕,脱下身上的灰布衣裳,轻手轻脚地叠好,放在枕边。
周舅舅吃过饭早早就躺下了,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着窗外月光,正看见外甥小心翼翼叠衣裳,噗嗤一声笑了,大咧咧道。
“一件粗棉衣裳,多金贵呢!”
他早听外甥说过,这衣裳是心上人送的。说着他探手去够,想拿近了瞧瞧。
结果手才搭上去,就被周谦瞪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眼神一闪一闪的,活像护食的狼崽子,凶得很。
他心里一个激灵,讪讪收回手,挠了挠脖子:“成成,它金贵,我不碰还不成?”
几年时间,小豆丁一转眼也长成男人了。
当年姐姐去世时,他自家日子都顾不过来,媳妇生病,孩子嗷嗷待哺,实在容不下多一张嘴,只能找了点门路,让周谦卖身进了杜府。
原以为这孩子能在府里安稳度日,没想到长大了主意这么正,非要跟着他跑商,拦都拦不住。
周谦把衣裳换到枕头另一侧放好,才躺平。
他还不困,睁眼望着房梁,半晌后突然道:“舅,下午那批大黄,可以收。”
“啥?”周舅舅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外甥说的是下午在广生堂里看的那批药材。
“哦哦,那个啊,那个收不得啊,那批大黄有点潮,不划算啊。”
周谦翻了个身,面对他:“按市价收当然不划算,若是能谈到九成,咱们找生药铺烘干往回运,仍能赚三成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仔细看过了,那批货底子还行,只是前阵子雨水多,晾晒不得法,烘好了,照样好卖。”
“嘶……”
周舅舅琢磨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渐渐亮了:“那成,等明儿早上,我再过去谈谈。”
他斜睨周谦一眼,打趣道:“你别说,你这脑瓜子,随了你爹,在杜府看一辈子门房真倒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