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来,那双被连日焦虑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珪。
“跑了?往哪跑?”
“翻城墙跑的。”韩珪道,“用麻绳拴在城垛上,趁夜溜下去的。”
“他们不怕宋人?”
韩珪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人。
耶律阿思的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像在自家后堂面对那些不肯出粮的富户时一样,他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他不敢追查,不敢弹压。
因为追查到底,便是这些新卒为什么跑:他们没有粮饷,没有甲胄,没有打过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拉到城头上来送死。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耶律阿思自己身上。
“传我军令。”耶律阿思的声音有气无力,“各城门加双岗。再有私逃者——”
他顿了顿。
本想说要“军法从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兵本来就怕得要死,再拿军法吓唬他们,只怕跑得更多。
“——再有私逃者,不予追究。只是各营官要看好自家的人。少一个,拿营官是问。”
韩珪低头抱拳:“喏。”
他退下城楼时,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
入夜。
大同府东侧,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邸。
宅子外表寻常,青砖灰瓦,门楣上悬一面褪了漆的木匾。
可若细看,院墙比寻常富户高了足有三尺,墙头还嵌着零碎的瓦片与铁刺。
门房里的老仆虽佝偻着腰,眼底的精光却比城门口那些辽兵亮得多。
密室设在后院假山之下。
入口是一扇伪装成山石纹的木门,推开后是一道窄梯,往下走十余级,方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
室内烛火通明,长案两侧坐了十余人。
为首的是张记粮行的张家,须发半白,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自有一股商贾的精明。
他左手边是薛家铁坊的薛掌柜,右手边是城中三家布庄的周员外。
再往下,还有经营皮货的马家、开药铺的孟先生,以及几个年纪稍轻的汉人商贾。
这些人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控制着大同府五成以上的粮食、铁器、布匹与药材。
而此刻坐在末席的,却是耶律阿思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韩珪。
“诸位。”
张家家主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