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偏殿。
早朝方散,殿外的日头已升到半空,透过半敞的窗棂斜斜打入,在青砖地上割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栅。
院中老槐的影子投在帘子上,随风轻轻摇晃。
殿中已摆了数把圆凳。
章楶、曾布、蔡京、姚麟、曹诵、王崇俨,六人鱼贯而入,面朝御案齐齐躬身。
“臣等参见官家。“
“不必多礼。都坐。“
梁从政领着小黄门将圆凳依次摆正。
众人谢恩落座。
章楶居首,曾布次之,蔡京又次之,三衙管军三人坐在末位。
殿中安静了数息。
赵似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曾布眉头紧锁,蔡京眼观鼻鼻观心,章楶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姚麟三人则像三根绷紧了的弓弦。
他收回目光,忽然笑了。
“诸卿——朕方才在垂拱殿说的那些话,你们不会真以为,朕是要跟辽国不死不休吧?“
殿中骤然一静。
曾布猛地抬起头。
章楶的白眉微微一动。
蔡京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姚麟三人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在垂拱殿里跪地喊出“愿为国效死“时是何等激昂,此刻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朕登基才多久?”
“朝局未稳,府库未充,西北还在打着。”
“朕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真去跟辽国打一场倾国之战。“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朕在垂拱殿对耶律俨说的那些话,是给辽国听的。”
“朕赌的,就是辽国不可能真为了西夏,跟我大宋开一场大仗。“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愈发笃定。
“耶律洪基是替人出头的,不是替人拼命的。”
“为藩属倾举国之兵、冒社稷之险——他还没老糊涂。”
“朕要做的,是对辽国反施压,逼他们自己掂量:为一个西夏,值不值得。“
话音落下。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曾布第一个回过神来,搁在膝上的手松了又紧,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官家是说……方才在垂拱殿,是在……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