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初透。
福宁殿内,赵似已批了近一个时辰的札子。
案头奏疏堆叠如小山,殿中静得只余翻纸的窸窣声与铜漏滴答。
窗外槐花正盛,偶尔一两只鸟雀掠过檐角,影子投在纱窗上一闪即逝。
两道西北密报,一前一后送至御前。
第一封是折可适的亲笔。
字迹粗豪,墨色浓重,显是行军帐中所书。
赵似展卷细读,折可适文字不事雕琢,开门见山便道王赡该斩。
理由列得分明:纵兵劫掠以致羌部离心、擅杀降虏积级如山。
条条皆是军中大忌。
又禀明宗泽已持天子剑前往湟州,末了再三拜谢官家信任,言辞虽粗,忠心却透纸而出。
赵似放下信笺,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折可适的表态并不出他所料,这员老将久在西北,深知军心向背。
他既说王赡该斩,那便说明西北军中,至少折系一脉,不会因杀王赡而心生嫌隙。
第二封是陈师锡的。
赵似拆开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陈师锡字写得端方,语气却不见半分圆融。
先是回禀犒赏三军已毕,接着话锋一转,直言官家不该将杀王赡的责任推给前线将士。
什么“使边帅自决其属”,说得虽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陛下这是在推卸责任。
更让赵似意外的是,陈师锡竟把当日讨论的细节也写了进去。
宗泽是如何劝说折可适的,座中诸将是何反应,一件件,一桩桩,如录案情。
最后还补了一句——“臣亦在座,亲闻亲见”。
赵似将信笺搁下,摇了摇头,莞尔自语:“这陈师锡,是真想当魏征。”
他并未动怒。
从陈师锡的角度来看,事情确实是这么回事。
皇帝将杀人权柄下放,让边帅自行决断,往好了说是用人不疑,往坏了说,便是推诿塞责。
陈师锡以直谏自任,自然不会放过。
但赵似知道,陈师锡只知其一。
他杀不杀王赡,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杀王赡之后,西北军心能不能稳。
若折可适等人对王赡有袍泽之情,朝廷一刀下去,寒的不是一个人的心,是一镇将士的心。
所以他让折可适他们来断——不是推卸,是求稳。